6月1日,我國將在7至8月執(zhí)行首次火星探測的消息登上微博熱搜。
當人們?yōu)榇藲g欣鼓舞時,這項重大任務的“主帥”卻已不在人世。
5月20日,中科院院士、中國首次火星探測任務“天問一號”首席科學家萬衛(wèi)星在京病逝,享年62歲……
5月20日晚上,一場暴雨毫無征兆地傾盆而下。21點38分,中國科學院院士、中國火星探測計劃首席科學家、空間科學與行星物理學家萬衛(wèi)星因病搶救無效,與世長辭,年僅62歲。
大弟子丁鋒又想起了4月底的那一天。當時萬衛(wèi)星剛剛拔掉呼吸機的管子,病情稍有穩(wěn)定,氣息還很微弱。丁鋒去醫(yī)院看他,他只輕輕說了句“7月份”,然后便是一聲嘆息。
丁鋒沒有接話。但他心里清楚,老師說的是中國火星探測器發(fā)射的日子?!拔覀兌贾浪钕肟吹降木褪腔鹦翘綔y器上天,可他從沒說出來。他是那種特別照顧別人情緒的人,怕給大家留下心理負擔?!?/p>
萬衛(wèi)星的一生,雖然做了很多振奮人心的大事,但私下里卻不是一個喜歡表露情緒的人。如今這聲淡淡的嘆息,聽起來是那樣令人心碎。
萬衛(wèi)星
繼承衣缽
萬衛(wèi)星的生命在探測器上天的2個月之前,戛然而止。
對40多年的老友寧百齊來說,這令人扼腕的一幕,仿佛26年前的悲傷記憶在重演。
從大學時代起,寧百齊和萬衛(wèi)星就是同學,一起讀書、工作,又一起從中國科學院武漢物理與數學研究所來到北京。
1994年,萬衛(wèi)星和寧百齊一起陪同導師李鈞院士出差。李鈞因有心臟病史且身體不適,選乘了軟臥車廂,兩個學生則為節(jié)約經費坐在硬座。
晚上,廣播突然響起:軟臥車廂有乘客心臟病發(fā)。兩人心知不祥,趕緊沖向導師的車廂,果然看到李鈞已經深陷病痛之中。雖經盡力搶救,卻依然回天乏術。
“李先生是64歲走的。可誰能想到,老萬比他還年輕?!睂幇冽R聲帶哽咽。
當年李鈞去世時,正是課題組發(fā)展的關鍵時刻。悲痛之余,萬衛(wèi)星扛下了老師未竟的事業(yè),立志為中國的空間科學打開一片新天地。
2004年,由于學科調整,在中國科學院地質與地球物理研究所(以下簡稱地質地球所)時任所長丁仲禮和副所長朱日祥邀請下,萬衛(wèi)星攜整個團隊來到北京,加入地質地球所。
到北京后,萬衛(wèi)星越來越忙。寧百齊半開玩笑地抱怨:“以前我們天天在一起,現在我都見不著你!”
“無關的事我不管,可這些都是‘有關’的事啊?!比f衛(wèi)星好脾氣地解釋。
其實,作為一個老牌的地學科研機構,當時的地質地球所正面臨著學科發(fā)展上的“瘸腿困境”:地球物理學原本包括兩個二級學科——固體地球物理學和空間物理學。但長期以來,空間物理學的發(fā)展不是很好。
萬衛(wèi)星團隊到來后,第一件事就是改造了當時岌岌可危的地磁子午觀測臺鏈。
北起漠河、南至三亞的地磁子午觀測臺鏈,是我國重大科學工程“子午工程”的重要依托平臺,但由于缺少學科帶頭人,多年來發(fā)展得極為艱難。
1996年子午工程研討
特別是位于祖國最北端的漠河站,在最低溫度可達零下50℃的苦寒之地,不僅需要有人值守,還時不時得派北京的工作人員去檢測維修。
“這成了大家眼里的雞肋。”當時主管臺站的朱日祥說,“放棄吧,這些臺站的科學意義確實非常重大;留著吧,又沒人能把它們用好?!?/p>
萬衛(wèi)星團隊力挽頹勢,改造出了具有地磁、中高層大氣和電離層多種國際先進手段的空間環(huán)境綜合觀測子午臺鏈,有力支撐了地質地球所地磁與空間物理學科的發(fā)展。
而后,萬衛(wèi)星又主持建設了三亞大型相控陣非相干散射雷達項目,立志為中國打造世界一流水平的空間探測設備;由他牽頭重組的中科院地球與行星物理重點實驗室,也迅速成長為躋身國際前列的研究平臺。
當然,還有舉世矚目的中國火星探測計劃。
雷達夢的起點 80年代與李均院士參觀millstone非相干散射雷達
2013年赴美考察再次millstone非相干散射雷達
“天問”問天
4月26日,九三學社中央常務副主席邵鴻來到解放軍302醫(yī)院。在萬衛(wèi)星的病床前,邵鴻告訴他,火星探測項目有名字了——“天問一號”。
萬衛(wèi)星露出了微笑。
2000多年前,屈原寫下《天問》長詩。170多個問題,從天地初分、日月星辰,一路問到歷史興衰、蒼生社稷。如今的中國科學家,終于要把那些凝聚著集體智慧的科學問題,遞交到蒼穹深處。
萬衛(wèi)星是湖北人,同屈原是老鄉(xiāng)。他和屈原一樣,為了向上天提出最有價值的問題而窮思極想。
當今的深空探測和行星科學,早已不滿足于到星球表面逛一逛、看一看。中國已經掌握了把探測器送到火星上的技術,但飛上火星后,究竟應該做些什么,“問”些什么呢?
這正是萬衛(wèi)星作為首席科學家的職責所在:為中國的第一次火星探測計劃,制定出一套既有技術可行性,又有科學突破性的探測目標——他知道,只有在真正科學目標引領下,才能走出一條中國特色的行星科學強國之路。
2013年 萬衛(wèi)星檢查流星雷達
2017年春天,萬衛(wèi)星把一份名單交給學生魏勇,讓他聯系這些人來地質地球所參加火星探測研討會。魏勇一看名單,愣住了:這些人的單位五花八門,既有國家航天局,又有各個高校和科研單位。
“萬老師,我從來沒見過哪個會是這么開的。您要達到什么目的呢?”
“我就是要嘗試一下,看看科學家和工程師能不能坐在一張桌子上討論!”
長期以來,深空探測領域都存在工程和科學“兩張皮”的缺憾:工程師研制設備和載荷,卻不知道這些設備將要執(zhí)行什么任務;科學家有想要探索的目標,卻又不知道怎樣通過設備實現。
終于,萬衛(wèi)星帶領科學家,與首次火星探測任務工程總師張榮橋帶領的工程師團隊,在一張桌子上“會師”了。
“大家整整討論了一個上午,會議非常成功?!蔽河禄貞浀馈?/p>
“衛(wèi)星”飛旋
從2008年布局火星電離層研究開始,萬衛(wèi)星就像他的名字那樣,成了一顆繞著行星飛轉的“衛(wèi)星”。在之后的短短10年間,包括萬衛(wèi)星在內的一批科學家發(fā)奮進取,實現了中國行星物理學從無到有的跨越。
2014年實驗室現場評估
2017年,中國首個官方行星物理專業(yè)委員會成立,萬衛(wèi)星擔任主任?;鹦?、水星、金星、木星、彗星/小行星……他描繪了一幅放眼數十年的中國行星探索路線圖。
2020年1月12日,與病魔纏斗已久的萬衛(wèi)星作了人生最后一次學術報告《下一代金星探測》??粗v臺上的恩師,魏勇百感交集。10年前,萬衛(wèi)星也像這樣組織了一場金星探測研討會。
這兩場會議的聽眾里,有不少是相同的面孔。萬衛(wèi)星曾笑稱那是“夢開始的地方”。
魏勇記得,那場會議結束后,他跑去對萬衛(wèi)星說:“萬老師,既然咱們要搞行星研究,我就去德國馬普學會申請行星科學的博士后?!蹦菚r,國內行星物理學幾乎一片空白,這條路孤注一擲、充滿風險?!耙俏一斓貌缓?,你可得給我一口飯吃!”魏勇半開玩笑半認真地“求”萬老師。
萬衛(wèi)星鄭重承諾:“只要我還沒退休,一定幫你到底?!?/p>
“當時會場上的20多人里,只有一兩個是真正的行星科學科班出身。而今天,這批人已全部成長為中國行星科學領域的中流砥柱——這與萬老師的精神感召不可分割。”魏勇感嘆道。
中國的行星科學起步較晚,任務艱巨。即便萬衛(wèi)星這樣一個行事平和、不疾不徐的人,心里也暗藏著一團急切的火苗。
“盡管中國仍未超過美蘇在第一次探測熱潮時的技術成就,但世界行星科學水平已經遠超當年。這決定了中國無法直接照搬任何國家的經驗?!?/p>
“留給我們的時間很短,然而要走的路又很遠?!?/p>
他在文章里寫下自己的憂急?;氐浆F實中,他繼續(xù)像一顆衛(wèi)星那樣,圍繞行星,晝夜飛馳。
直到病魔探出一腳,絆倒了他。
好人萬衛(wèi)星
自2017年起,短短半年,他暴瘦幾十斤。
沒人意識到有什么異常。年輕時候,萬衛(wèi)星以愛吃甜食聞名,他和寧百齊一起坐長途車,寧百齊一小聽“可樂”沒喝完,他已經喝掉一大桶了。人過中年,他卻成了節(jié)食減肥的倡導者,跟學生一起出差,總會苦口婆心地叮囑:不要喝果汁,不要吃糖。
“喲,老萬,減肥這么成功???”同事打趣他。
他笑笑說:“這不是挺好嗎?”
消瘦、便血、頻繁感冒……身體發(fā)出的警告卻被一一忽視。每年4月例行的職工體檢,他沒顧上去;到9月份的院士集中體檢時,腫瘤晚期的結果,震驚了所有人。
“可是我馬上還要出差……”
“你還出什么差啊!”醫(yī)生急了。
從那天起,這顆“衛(wèi)星”的軌道發(fā)生了偏移。每隔一段時間,萬衛(wèi)星都要去做一次化療。學生們自告奮勇地輪流送他去醫(yī)院,但他稍稍有些精神時,還是會自己偷偷開車去。
他甚至統(tǒng)計了每個化療周期的身體變化,以此編制出一個新的工作“日程表”:剛剛結束化療的幾天,反應嚴重,格外痛苦;快到下一次化療時,又感到身體有些支撐不住?!澳銈冇惺聛碚椅业脑?,就挑兩次化療中間那幾天吧,那幾天舒服些?!?/p>
就像認真工作那樣,他認真地配合治療、謹遵醫(yī)囑,然而2020年3月31日,他的病情出現了惡化。
入院后,這位“國寶”級別的科學家從未向醫(yī)院和醫(yī)生提出任何要求,從沒詢問過自己的病情,即便疼痛難忍,也只在醫(yī)生問他是否需要止痛針時,默默地點點頭。
“小時候看電影,我們都希望好人能夠長久?!焙退彩率嗄甑呐擞佬旁菏空f,“可偏偏是脾氣又好、心態(tài)又好的萬老師生了這樣的病,最讓人痛心。”
手牽子午、目探火星、守地巡天、叩問青冥——如果萬衛(wèi)星是科幻電影里的主人公,不知會有多么炫目的人生。
但生活中的他太平凡了,質樸的穿著、敦厚的性格,僅有的標志是彎彎的眉弓和笑眼。因為很少在媒體上曝光,即便是天文愛好者,也大概率認不出他的名字和面孔。
跟同事在一起,他就只談工作,不問其余。甚至直到去世后,魏勇才從他兒子口中得知,萬老師和自己是同一支球隊的鐵桿球迷。
足球、排球、圍棋、橋牌、《動物世界》……家人歷數萬衛(wèi)星生前的種種愛好,讓陪伴他多年的同事都驚訝不已。
像每一個普通人那樣,萬衛(wèi)星會省吃儉用買一臺心儀已久的照相機,也會熬夜看球賽,甚至跟兒子搶奪遙控器;家里的書柜上,擺滿了他喜歡的歷史書籍……
生活中的萬衛(wèi)星
但從2004年來到北京后,工作驟然繁忙,他留給這些愛好的空間已經微乎其微。“他的球友都在武漢,北京一個也沒有?!?/p>
死則又育
萬衛(wèi)星幼年喪父,母親一個人把他和三個姐姐拉扯大。1977年恢復高考,他從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競賽中脫穎而出,跳出“農”門——歷經無數艱難坎坷,終于成長為中國空間科學和行星物理領域不可多得的大家。
“國家是要把他當帥才用的?!比~大年院士說,“現在正要‘帥’呢,可惜……”
萬衛(wèi)星留下的遺憾,太多太多了。
如今,火星探測計劃蓄勢待發(fā)、三亞非相干雷達即將竣工,無數的藍圖待展,主帥卻已不在。
斯人已去。萬衛(wèi)星夢想中的那條中國特色行星科學強國路,還好走嗎?
“放心,一切都在正軌。”他的學生說。
“請放心,自有后來人。”他的同事說。
“夜光何德,死則又育?”這是屈原《天問》的第十七問:月亮何德何能,消亡之后,又能化育新生?
過去數十年間,萬衛(wèi)星培養(yǎng)出了一支國際水準的年輕團隊。地質地球所的“80后”研究員,有1/3來自他的團隊。
丁鋒繼續(xù)深耕重力波研究,以超越年齡的成熟和穩(wěn)重,讓團隊平穩(wěn)運行;
第一位博士丁鋒
魏勇2015年成為地學領域首位80后“杰青”,現擔任中國科學院A類先導“鴻鵠專項”首席科學家,繼續(xù)投身于我國行星科學一級學科建設;
任志鵬31歲創(chuàng)下“優(yōu)青”最小年齡紀錄,領銜開發(fā)出國內迄今唯一具有自主知識產權的地球電離層—熱層耦合模型,并初步拓展到火星和金星;
樂新安歸國后,接任萬衛(wèi)星的學科組長,和幾位年輕人一起繼續(xù)著非相干雷達的征程……他的近百名畢業(yè)生,每人的專業(yè)都有所不同。
2019年教師節(jié)
當學生接過萬衛(wèi)星留下的旗幟時,發(fā)現早已是旌旗遍野,獵獵飄揚。
當初萬衛(wèi)星來到這個以固體地球物理為傳統(tǒng)優(yōu)勢的研究所,開辟出空間科學與行星物理學的一片天空,地質地球所所長吳福元院士曾打趣他:“我們大部分人都在地上,而萬老師在天上。”
“萬老師在天上。”
這句話,于今念起,悲欣交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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